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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前寧德縣城的孩子們的生存景況

2019-11-01 08:22:36 三都澳僑報

百年前寧德縣城的孩子們是怎樣的生存景況?看完這篇你就懂了

百年前寧德縣城的孩子們是怎樣的生存景況?當我們發此疑問,并求諸于現有史冊時,得到的回應十分微弱。在這樣的靜默中,有個聲音姍姍來遲,它穿越時空,卻依舊振聾發聵,將一份清晰的回答送到我們耳邊。這聲音凝固在一篇文章里,它出自于一位加拿大女醫生——韓美寶。

韓美寶醫生(Dr. Mabel Hanington)1875年4月19日生于加拿大圣約翰市,青年時便立志來中國行醫傳教。1903年2月,她抵達福州,約1905年春來到寧德,創辦圣教婦幼醫院。圣教婦幼醫院是寧德的第一家西醫醫院,也就是今寧德人民醫院的前身。因此,韓美寶醫生又被稱作寧德西醫的奠基人。

韓美寶醫生寫下了關于寧德兒童的親身見聞,發表在1915年12月的教會刊物《The Missionary Visitor》上,為我們展現了寧德孩子并不遙遠的昨天。筆者節選并試譯如下。


女孩們

我們意識到一個關乎所有女孩的問題,這個問題影響著中國的各類傳教工作,而不單單是醫療工作。

“剛出生的女嬰仍然要被殺死嗎?”,常有人這樣問。“許多女嬰是的”,我們當中知情的人回答。盡管如此,我們欣慰地看到,接下來一、二十年,這方面將大有進步。因為有顯著跡象表明,各地的官員正意識到自己責無旁貸。我們醫院的主任護士曾放棄了自己的頭三個女兒(筆者注:據韓美寶醫生記述,這位護士名為Hing Luang,或即其早期所聘助手葉香鶯,后任永生醫院監院)。這么做絕非必要,也沒人逼迫。她的養母已經去世,養父是個和善的老頭,丈夫渾渾噩噩,對什么事都不聞不問。“是個女孩,你不想要,對吧?那我把她扔到床底下吧?”鄰居問她,她答“好的”。兩次是在冬季,一次是在早春。她的家在山上,屋里正是寒氣逼人。“哭得最久的一個也只哭了一整天”,這位護士說道。(筆者注:福建舊有溺嬰惡俗,或稱溺女,泛指一切剝奪嬰兒生命的行為,如《壽寧待志》記“閩俗重男輕女,壽寧亦然,生女則溺之”。這一風氣至清代更盛。道光《重纂福建通志》之“風俗”中有段關于穩婆(接生婆)接生的記載,與本文如出一轍:“凡胞胎初下,率舉以兩手審視,女也,則以一手覆而置于盆。問存否,曰不存。即坐,索水,曳兒首倒入之”。本文中提及的鄰居或即穩婆)她已是基督徒,所以避而不談這些事,我們也盡量不去想,但這正是許多例子中典型的一例。我們確實不知道有哪戶人家是我們可以探訪的,除非是開明人家和已成為基督徒的人家。我們堅信在這樣的人家里,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。不過,在富貴人家,這種事也很少發生,使女兒衣食無憂對他們而言并非難事。因此,這終究主要取決于家庭的經濟狀況。(筆者注:溺女現象常見于貧困家庭,但部分富人家亦不能免,據民國《屏南縣志》記載“殷實之家,恐養女則賠妝奩,其婦女憚于撫養,而急于生男而溺者”)


男孩們

男孩的地位截然不同,他是家族的永久資產。在為父母祈求早登極樂的祭禮上,他是必不可少的一位。他把妻子領進祖屋,他讓父母安度晚年,他繼承所有遺產(筆者注:男孩地位之高從其出生即可見一斑,據乾隆《寧德縣志》記,“家有產婦分娩后,書‘添丁’二字貼于門,以禁人之往來,凡十余日乃止”)。女孩,小至剛出生幾天,大至18歲,就要離開父母家,到她公婆的家里去。由于離家在外,同時依著家里的旨意,她從此與家人隔絕,如無特殊安排,便不再被家人需要。與此同時,家人可以輕而易舉找來一個兒媳婦取代她的位置,把她養在騰出的房間里。在窮人和鄉下人家里,為討人厭的女兒馬上找門婚事并不容易。其間,她很可能被當作累贅,或者是筆開銷(筆者注:按福建舊俗,嫁女需備厚奩,一些家庭引以為負擔,如萬歷《福安縣志》記“論婚以財,責備筐篚,鬻產妝奩,以致中人之家不敢舉女”)。找兒媳婦則順當得多(在女孩只有幾星期大時,窮人家之間開始買賣,花一先令就可以買到),而母親則會撫育她,代替撫育自己的女兒。小女孩會很快成為一具無人問津的尸體,被裝在垃圾籃里,丟棄在山上(筆者注:據民國《屏南縣志》記載,一些貧窮人家擔心養育女兒“奪男子之食,遂養男而不養女”。按舊俗,早夭的嬰孩常被放入小匣中,置于山野)。在醫療工作中,每周都能聽到這類事情。但在當地人之中,這種事屢見不鮮,幾乎不會引起議論,遠不及預想中那般聳人聽聞。


一個可怕的故事

在這個養護嬰兒遠不周全的地方,我們只有一次在外頭親眼見到棄嬰——兩個小女孩。當時是十二月,她們被丟棄在外已經數個小時了,全身被雨淋透。有人朝她們擲過石子。一位男子路過察看,他是當地一個類似棄嬰收容所的人(筆者注:“棄嬰收容所”應指寧德縣“育嬰堂”,俗稱“養育堂”,始建于1874年,位于鵬程境。清代以來,經由政府倡導,加之官員推動和民間支持,多地修建“育嬰堂”以收養、救濟女嬰,反對溺女惡習,顯示了社會觀念的改變和慈善事業的興起)。如他所解釋的,他這么做是因為“慈悲之心,正與你們這些外來人一樣”。他派一位傭人將她們帶走。但傭人又將她們丟進一間停棺房,為小生命哀號!我們把她們帶進醫院,溫暖她們,喂養她們,心痛不已,但第二天,她們還是傷重離世了。在我們工作的早期,各地的人們“自發”地將小女孩送給我們。這里的一位牧師曾救下兩個孩子,因為不忍看到有生命幾乎就在他眼底遭難(其中一個孩子被棄在教堂隔壁)。她們后來被送往英國圣公會女布道會在古田建立的收容所(筆者注:即古田的萃英育嬰堂,收容被棄女嬰)。

“真的,真的!”我們的一位傳道婦女說道,她正因受到“耶穌基督偉大的召喚”而覺醒,“是的,真的,上帝選擇了我做這項工作。難道我出生時沒被扔到隔壁房間等死嗎?但是我一直叫喊到第二天。鄰居進門說,你那兒有個活潑漂亮的孩子,如果你愿意,我便向你買吧。就這樣,她花了10文錢(2.5元)把我領出家門,將我養大,我現在才能站在這。真的真的,上帝的恩典”。


“招弟”

最先出生的女孩不會太招人嫌,她們的昵稱——“招弟”,暗含著對她們下次招來好運的企盼!值得一提的是,當她被養在父親的家里時,不論家庭貧富,都會飽受寵愛,且寵溺程度只略遜于她的兄弟。只有在某些時候,當家族遭遇災病時,他們在重要性上的差異才會突顯出來。比如,在被送進醫院和門診的病童中,男孩的數量遠超過女孩。只有一些小奴婢會來,她們僅因家里急需用錢就被隨手賣掉,又或者因為家里生了兒子,取代了她們。在窮人家里,他們會把女兒賣去當奴婢,以換錢給兒子買媳婦!在需要籌錢給父親或兄弟治病時,也會如此。(筆者注:蓄婢之風舊而有之,至清代尤盛。基督新教傳入中國后,教會即反對蓄婢,民國成立后也明令禁止蓄婢,使風氣得到一定遏制)

至于年幼的童養媳,她們在富裕人家中可能也會受到優待,但更多的是在窮人家里充當苦工,半餓半飽。如果她不討男孩的歡心,有時甚至會遭到拳打腳踢,在家產上也休想占得半分,令人驚詫莫名!我們已經屢屢見識了這種情況。另一方面,人們偶爾也會看到有趣的一幕,小男孩像個老護士一般,對他未來的妻子寵愛有加,逗弄嬉戲,并多多少少對她負責。


小婢女的命運

作為中國傳統家庭一員,媳婦通常有機會來醫院就診。至于奴仆,一般只有大戶人家會送來。而在條件有限的家里,年僅十歲上下的婢女如果患病,多數會被拒絕送醫,理由是“家里沒空,她必須勞動”。這種事幾乎每周都會發生,令人心碎。這些孩子一趟趟地為女主人或東家的孩子買藥,看起來每況愈下、孤立無援。大多數富裕家庭對她們也相當冷漠。近來有個十歲的小女孩,她的女主人似乎對她的病十分上心,而這女孩得的是結核性腹膜炎!“您擔心她真的無法痊愈?我們將按您的意愿來看看能做些什么”但就在一周前,她被悄悄地送到福州賣了,在疾病還未使她太過憔悴不堪之前,賤價賣了。這騙局一旦敗露,就意味著新女主人將對她大發雷霆,并必定將她轉賣。如此反復,直到這個面無血色的小東西最后蜷身在一個角落里,眼巴巴等死。最近我們兩次發現了一種情況:當富人以為他們的婢女救治無望而從醫院帶走時,會把她帶到城墻上的乞丐窩里,付錢讓乞丐養一兩天,并讓他們在她死后草草掩埋。(筆者注:舊時如孩子體弱多病,家人會做“百家飯”等以示“賤養”,望孩子像乞丐一樣安然長大。文中這一做法可能也有“賤養”的考慮,同時也免除了自己的照顧之責)我們現在會警惕并防止此事。盡管如果她死在醫院,幾乎沒人會來帶走遺體。除非是嬰兒夭折,病人們害怕嬰兒死在病房,有可能將他們立刻帶走(筆者注:舊時民間認為嬰兒夭折而不得安葬的,會變成邪鬼作祟)。


快樂的病童

我們對醫院接治的每一個孩子都心存感激,無論他們是否得以痊愈。這也許只是他們童年生活的吉光片羽,只是他們對個人醫護知識的走馬觀花,但他們確實已略知一二。此外,他們還記住了簡短的贊美詩和禱詞,至少這些將成為他們艱難人生路上的旅伴。有些孩子是病房里的陽光。在令人沮喪和疲憊的一天后,夜幕降臨,沒什么比和孩子們玩游戲更幸福的了。尤其是那些沒有母親陪伴的孩子,不一會兒就成了朋友。在孩子們眼里,醫生的出現仿佛“游戲”的信號,他們千方百計地想趁機嬉戲一番。猴子爬、開合跳等游戲,會使老人、青年都興致勃勃地聚到一塊。照我們來說,他們有時似乎更花心思在如何借故玩鬧,而沒花半點氣力在復健上!在我們醫院,最自豪的事大概莫過于有一個觀念已深植護士心中:要盡力使病童安心休養、平穩康復,且如果病情允許,可用玩具逗他們開心。孩子們在來醫院前從沒見過積木等玩具,所以樂此不疲。其中兩個堪稱游戲高手,白天經常被放在同一張病床上。有時,一個用木軸做出來的陀螺,就會引發他們激烈的“較量”。

年幼的暴君

有一種情況比較棘手:如果有母親把兩到四歲的刁蠻孩子帶進醫院,醫生必須拒絕治療,除非他已不再任性或者不要人喂奶。這個年紀的調皮孩子是名副其實的小惡魔,他們會拳打腳踢,會撓母親的臉和胸,歇斯底里,尖叫半天。當看見醫生和護士時,他們會幾近發狂。能從難以忍受的“暴政”中暫時脫身,母親可能會深感慶幸。她們也許還會認為,孩子若要重獲氣力,自己如需再次振作,這都是必經的階段。然而少有母親會懲罰孩子,或者允許孩子受罰,有時會因此陷入無所適從的困境。我們已經多次見識,一些孩子被放任到七八歲才斷奶!有次,一個小男孩情緒失控,醫生不得不禁止他的母親待在近旁,并請她離開醫院,把孩子留在游廊上冷靜十分鐘。

外套中的魂魄

幾年前,一個五歲的男孩和生病的母親在醫院里住了幾個星期。男孩總是鬧個不停,不受母親管束,因此被送進醫護室外的房間里,好讓他的母親接受腿部包扎。兩分鐘后,男孩表現良好,并得到了允諾給他的蛋糕。在接下來住院的一周里,他也十分友好。但是一個月后,他發燒了,在睡覺時大叫“想回家”。他的家人斷定,那天他被關在房間里時,嚇得魂不附體,而有個魂魄落在這房間里了。他們來招魂,帶了男孩的小外套來逮它。他們被允許進去,一邊用外套掃著地面,一邊叫魂,隨后把一個想象中的某物收了進去,扎緊外套,歡天喜地地走了。(筆者注:叫魂是古老的民俗,叫魂的對象常常是孩子。一些人相信,孩子如啼哭不止或昏迷不醒則是“失魂”。家人需取孩子衣服,到其“失魂”的地方,一邊輕喚小孩名字,一邊用衣服反復搜取。隨后,緊緊懷抱衣服回家,一路不得與他人談話。在家中焚香禱告后,再將衣服蓋在孩子身上,使魂魄回歸)這些故事可能會無端地涌現,使我們對這片土地上啟蒙和智識仍要進行的斗爭多少有些認識。在少數幾個深受外來影響的中心地區,關于所取得的進步已寫得太多。而關于全國各地的普遍實情,特別是對于農村人口而言幾乎一成不變的狀況,則寫得太少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醫療工作確實仍是開拓性的工作。只有借助這一行之有效的方式,我們才能直面某些問題,找到突破口,讓光明照射進來。  □李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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